第七卷:故人来信-《残唐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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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请问,是沈先生吗?”他拱手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沈墨放下斧头,打量着他:“你是?”

    那人说:“在下赵普,在陛下身边做事。陛下让我来请教先生。”

    沈墨心里一动。

    赵普。他知道这个名字。赵匡胤的首席谋臣,“杯酒释兵权”的主谋,“半部论语治天下”的主角。史书上说他是赵匡胤最信任的人,大事小事都要和他商量。赵匡胤让他来,说明赵匡胤把沈墨的话当真了。

    “请坐。”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。

    赵普坐下,沈墨也坐下。柴守玉端了茶上来,赵普双手接过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赵普放下茶碗,开门见山,“陛下说,先生给他出了一策,先南后北,先易后难。陛下让我来问问,具体该怎么打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,问:“你是宰相,打仗的事,应该比我懂。”

    赵普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精明,也有坦诚:“先生过奖。我是会打仗,但先生会看大势。陛下说,先生看大势,无人能及。”

    沈墨沉默了一下,说:“荆南,不用打。派人去说,让他们降。高继冲不会抵抗的。”

    赵普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沈墨继续说:“后蜀,要打。但不要硬打。孟昶这个人,奢侈惯了,手下的人也跟着奢侈。派人去收买他的将领,能收买的收买,不能收买的就除掉。等他的将领们离心离德,再打。”

    赵普的眼睛更亮了:“先生怎么知道孟昶的将领会叛变?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不能说是史书上写的。

    赵普也不追问。他又问:“南汉呢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南汉刘鋹,暴君。他用人不是看本事,是看阉没阉。他手下的大臣,大部分是太监。太监打仗,能打赢吗?不用打,等着他们自己乱就行。”

    赵普点头。

    沈墨继续说:“南唐最难。李煜虽然不会治国,但他手下有人。南唐的军队也不弱,还有长江天险。打南唐,要慢慢来。先打周边,把南唐的羽翼剪掉。再用水军,一点一点地过江。不能急。”

    赵普问:“要多久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三五年。”

    赵普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先生说的这些,和我想到的差不多。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拿不准。”

    沈墨问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赵普说:“削藩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。赵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是精明,是算计,也是一种深沉的忧虑。

    赵普说:“唐末以来,藩镇割据,就是因为节度使的权力太大。他们有自己的兵,自己的地盘,自己的税收。朝廷管不了他们。陛下想削藩,但怕引起叛乱。先生有何良策?”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杯酒释兵权。”

    赵普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请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喝酒。喝到高兴的时候,告诉他们,交出兵权,回家养老。给他们良田美宅,给他们金银财宝,让他们富贵终生。告诉他们,不交,身死族灭。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
    赵普的眼睛亮了。他盯着沈墨,问:“先生怎么想到的?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赵普也不追问。他站起来,对沈墨深深一揖:“先生的话,我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沈墨坐在枣树下,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知道赵普是个能臣,也是个小人。他会帮赵匡胤治国,也会陷害同僚。史书上说,他晚年被罢相,贬到外地,最后死在那里。

    沈墨不知道,他刚才说的话,会不会改变赵普的命运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不管怎样,赵普会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走下去。

    就像沈墨自己一样。

    柴守玉从厨房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和上次那个人,谁厉害?”她问。

    沈墨想了想,说:“不一样。赵匡胤是能人,赵普是能臣。能人做大事,能臣做实事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点点头:“那你是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是什么?我什么都不是。我就是个老头子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也笑了。她在旁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两只老手握在一起,很暖和。

    第3章 赵匡胤的野望

    赵匡胤第二次来的时候,是深秋。

    山里的树叶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。沈墨坐在枣树下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,看着满地的落叶发呆。

    赵匡胤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随从。他推开篱笆门走进来的时候,沈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沈墨问。

    赵匡胤在他对面坐下,说:“想先生了。”

    沈墨笑了:“你一个皇帝,想一个糟老头子?”

    赵匡胤也笑了:“皇帝也是人。”

    他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憔悴了一些,眼睛里有些血丝,像是没睡好。沈墨看着他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人虽然当了皇帝,但并没有变得更快乐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沈墨问。

    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先生,我最近总是做梦。”

    沈墨问:“什么梦?”

    赵匡胤说:“梦见打仗。梦见死人。梦见那些被我杀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墨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赵匡胤继续说:“我以前觉得,当皇帝就是打天下,统一天下。打完了,就太平了。但现在我发现,打完了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削藩,治国,选人才,收民心。每一件事都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你后悔了?”

    赵匡胤摇头:“不后悔。但累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,忽然想起李存勖。很多年前,李存勖也曾经坐在他面前,说“朕也想做个好皇帝”。后来李存勖变了,变得宠信伶人,变得刚愎自用,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话。

    赵匡胤也会变吗?沈墨不知道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赵匡胤忽然说,“你说,我能统一天下吗?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,说:“能。”

    赵匡胤问:“多久?”

    沈墨说:“十几年。”

    赵匡胤沉默了一下,又问:“我死之后,这天下会怎样?”

    沈墨心里一紧。这个问题,他不想回答。但他知道,赵匡胤在问什么。史书上说,赵匡胤死后,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。赵光义逼死了赵匡胤的儿子,改了年号,把皇位留给了自己的子孙。

    沈墨不能说这些。

    “后人会接着做你没做完的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赵匡胤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    沈墨摇头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赵匡胤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先生,我有个弟弟,叫光义。他今年二十一岁,很聪明,很有本事。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
    沈墨心里一紧。赵光义。这个名字,在史书上和“烛影斧声”连在一起。赵匡胤死的那天晚上,赵光义在宫里。第二天,赵匡胤死了,赵光义当了皇帝。

    “我没见过他。”沈墨说。

    赵匡胤点点头,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头:“先生,你说的话,我会记住。能少死一个,就少死一个。”

    沈墨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。这个人,也许真的不一样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墨又做了那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站在一片战场上。到处都是尸体,血流成河。一个人走过来,浑身是血,看不清脸。那人说:“沈先生,你为什么不救我?”

    沈墨想说话,却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那人又说:“你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不救我?”

    沈墨猛地醒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。柴守玉也被惊醒了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,做了个噩梦。

    柴守玉抱住他,说:“不怕,我在。”

    沈墨靠在她的肩上,慢慢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守玉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有时候觉得,知道太多,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。”

    柴守玉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抱着他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沈墨说:“睡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躺下来。窗外有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们脸上。

    沈墨闭上眼睛。那个梦里的人,还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第4章 柴守玉的决定

    柴守玉最近总是做梦。

    梦见的都是过去的事。小时候家里出事的那天,父亲被人抓走,母亲拉着她跑。跑着跑着,母亲也不见了。她一个人躲在死人堆里,不敢出声。

    醒来的时候,她浑身是汗。

    她看着身边的沈墨,他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很瘦,皱纹很深。他老了。她也老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晋阳城里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,笨手笨脚的,连行礼都不会。她踢了他一脚,让他重来。他龇牙咧嘴的,但老老实实地练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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